银行资本急补血
来源:[财新周刊] 20160830
 

不良压力如山,净利增速回落,对外投资增多,银行资本缺口扩大。

819日,光大银行(601818.SH/06818.HK)和北京银行(601169.SH)同时公告完成非公开发行优先股,分别募集资金100亿元和130亿元。这是去年以来银行通过多种渠道补充资本的最新案例。

瑞银集团近期发布的报告指出,2013年至2015年,中国银行业贷款减值1.8万亿元,同期募集资金规模6200亿元。中国银行业如果想保持更为健康的债务率,预计还需要募集2万亿元补充资本,并处理掉4.5万亿元的坏账。

一边探寻新途,一边从严要求,这是监管对于银行资本管理的整体思路。822日,国务院下发《降低实体经济企业成本工作方案》,专门提及“支持和督促商业银行补充资本”,增强对实体经济的信贷资金投放能力。

此前在2016年银监会年中监管工作会议上,银监会主席尚福林也表示,鼓励银行采用多种渠道和创新方式补充资本金。据财新记者了解,监管部门已明确鼓励银行到A股和H股上市融资,并研究过商业银行发行永续债的可能性。

值得注意的是,此前监管部门认为,商业银行应坚持以内生性资本积累为主的资本补充机制,在稳妥提升资本质量的前提下,审慎探索发行新型资本工具。

但现在这一模式遭遇挑战。在光景较好的年头,银行仅靠利润留存就能补充所需资本,随着净利润增速断崖式下滑,银行内生性补充资本的能力显著降低。近两年的上市银行公告显示,几乎所有的银行都采取了外部措施补充资本金,包括发行优先股、定向增发、发行二级资本债等。

据财新记者不完全统计,从2014年初启动至今,16A股上市银行发行优先股约4000亿元;今年以来银行发行二级资本债逾1000亿元。

此外,近年来商业银行同业业务和表外资产大幅扩张,影响了宏观审慎监管的有效性,屡次引发监管关注。“加强对非信贷业务和表外业务资本监管”,已经连续三年被列入银监会的年度重点工作。

据财新记者了解,近期银监会在研究对表外业务计提风险资本,此举与正在制定中的理财新规相配合。银监会希望引导这类资产回表,按实质重于形式的原则计提,以提高资本充足率的准确性。但此举一直推进缓慢,多数银行认为难以操作。

从根本上,银行要实现资本节约及达标,需要经营模式的改变,高资本消耗的粗放式增长已成为过去时。正如浦发银行(600000.SH)行长刘信义在2016年中期业绩会上所言,现在面临一个转型机遇,要大力发展低资本消耗和不消耗资本的业务;但也不排除在必要的时候补充资本,“毕竟这也是融资行为,代表着银行认为可以给股东更好的回报”。

再勒表外

20145月整顿同业业务之后,银监会拟继续规范通道业务和委外业务。财新记者了解到,监管部门密切关注表外业务扩张,并在研究对表外业务计提资本,但由于影响较大,这一方案是否实施,尚未确定。

据财新记者从银行人士处获悉,正在研究中的对表外业务监管内容主要包括两点:一是对商业银行投资于特定目的载体(SPV)的资产,按照穿透原则适用基础资产的风险权重;二是对于银行理财投资非标准化债权资产,换算成一定的表内信用风险并计算风险加权资产。

SPV包括银行理财、信托、券商及基金子公司资产管理计划、保险资管产品等。财新记者了解到,初步的监管思路是,如果基础资产为商业银行债权,风险权重按期限分为20%25%;如果基础资产为其他金融机构债权,风险权重为100%;如果基础资产为工商企业股权、不良资产或劣后级资产,风险权重达1250%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基础资产组合无法清晰划分,将以最高风险资产的权重计算风险加权资产。

此外,财新记者了解到,研究中的监管思路还包括,如果商业银行发行非保本理财产品,均按照100%的风险权重计算风险加权资产。其中,投资于非标资产的,按照20%的信用转换系数转换为表内的信用风险;投资于非上市公司股权的,按照50%的信用转换系数转换。

据财新记者了解,这些试图规范表外业务的内容,与银监会正在研究制定的《商业银行理财业务监督管理办法》相辅相成。理财新规要求,商业银行应按季从净利润中,计提理财产品余额1%的风险准备金。不过,这条可能会有调整。

“表外业务计提资本没有道理啊,都是受托业务。”一位上万亿元资产的银行计财部人士指出,如果表外业务计提,反而强化了刚性兑付预期,不利于向“卖者有责、买者自负”的资产管理转型。

623日,在国新办召开的中国债务率分析及对策有关情况吹风会上,银监会审慎规制局副局长王胜邦表示,银监会一直在密切跟踪和监测非银行信贷业务,即国际上称作的“影子银行业务”。

对于银行的表外投资,银监会的态度是,只要承担了信用风险,就应该计提资本,并有相应的流动性要求。“根据银监会的资本管理办法、流动性管理办法,这些业务一样要受制于资本约束和流动性约束,一样要按照会计准则来计提减值拨备。”王胜邦说。

除此,央行也勒紧了银行扩张资产负债表的缰绳。2016年伊始,央行将现有的差别准备金动态调整和合意贷款管理机制“升级”为“宏观审慎评估体系”(MPA),此举抑制了大量靠同业业务高速扩张的中小银行。

“按照央行MPA的指标测算结果是,我们行每年表内资产的增速只能是3%-4%,”一位城商行投行部总经理对财新记者表示,MPA对于资本充足率要求更加复杂和严格,加之2016年以来信贷大量投放、信用债大量发行对于风险资本消耗较多,可能会对大量中小型银行的后续业务规模扩张产生一定影响。“银行还是认规模的,这个考核对我们来说很痛苦。”

以往金融机构为了达标,会在季末通过腾挪资产等手段规避调控要求。央行行长助理张晓慧近日在《中国货币市场》杂志撰文指出,MPA评估体系可以缓解这一现象,但部分金融机构为了规避新的调控体系,的确存在将原先表内业务转移至表外处理的可能性。

张晓慧称,对此,MPA在设计时已有所考虑,比如杠杆率、资本充足率、委托贷款等指标都在一定程度上涉及表外业务及其风险的衡量,未来将进一步规范并引导金融机构表外业务的有序发展。

这一系列做法,是在20145月“一行三会一局”联合下发《关于规范金融机构同业业务的通知》之后,监管对于混乱的资产管理市场拟采取的措施。

资本承压

意在规避监管的表外扩张或将更加受限 ,而银行表内资本早已不能满足其发展需求。

“从监管和业务发展两方面,都需要我们及时补充核心一级资本。”810日,兴业银行(601166.SH)高管在关于定增260亿元的电话会议上表示。

这是兴业银行自上市以来最大的一笔股权融资。7月末,兴业银行发布公告表示,拟以15.10/股,向福建省财政厅、中国烟草总公司等六名特定对象非公开发行不超过17.22亿股,募集资金总额不超过260亿元,扣除相关发行费用后将全部用于补充公司核心一级资本。定增之后,各大股东排序不变,福建省财政厅仍为该行第一大股东。

能够吸引投资者的,是银行稳定且相当高的分红。兴业银行高管指出,从2007年上市至2015年,该行累计现金分红超过500亿元。董事会在审议非公开发行方案时,也延续过去三年的分红承诺。这意味着在2016年至2018年,每年股东分红的比例不低于20%

补充资本的压力,首先来自监管硬杠杆。在巴塞尔协议III和《商业银行资本管理办法(试行)》框架下,近年来银监会对银行大幅提高同业资产风险权重,增加风险加权资产,以求在混业经营背景下,提高商业银行的风险抵御能力。目前中国对于商业银行的最低资本充足率、一级资本充足率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的要求分别是10.5%8.5%7.5%,对于全球系统重要性银行(G-SIBs),各级资本有1%的额外要求。

兴业银行高管指出,截至2016年一季度末,该行集团口径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8.4%,一级资本充足率9.17%,二级资本充足率11.13%,“明显低于同类股份制银行,资本补充需求较迫切。”

除了监管要求,兴业银行高管还指出,业务发展、对外投资、并购等均需要支出资本。这是来自银行转向综合化经营的资本压力。自2010年以来,兴业银行设立了多家子公司,包括兴业信托、兴业租赁、兴业基金、兴业消费金融、兴业财富资管等,都需要扣减资本金。

此外,资产质量下滑,核销力度加大,也是银行资本压力加剧的原因。王胜邦指出,过去三年商业银行用拨备核销以及其他手段处置了约2万亿元不良贷款。2015年年报显示,建设银行(601939.SH/00939.HK)通过核销处置了920亿元不良贷款,为史上最多。

银行对于资产规模的追求,也导致银行资本吃紧。银监会数据显示,2016年以来,城商行总资产以同比27%左右的月均增速持续扩张。据金融监管研究院测算,按央行MPA新口径,截至2015年末,贵阳银行(601997.SH)、广东华兴银行、盛京银行(02066.HK)、锦州银行(00416.HK)、江苏紫金农商行、南京银行(601009.SH)、江西银行、宁波银行(002142.SZ)、湖北银行的广义信贷增幅不低于40%,大部分增长都来自非信贷业务,即应收账款、买入返售及可供出售金融资产等。

盈利下滑,是银行迫切需要补充资本的直接原因。银行盈利高增长时期,靠利润留存补充资本的内生性方式,一度占据主导地位。比如兴业银行内部测算显示,自2007年在A股上市以来,已经通过利润留存补充核心一级资本近2000亿元,2015年大概有83%左右的资本金来自内生增加。然而,在净息差缩窄的背景下,商业银行净利润增速趋减,仅靠自身收益留存积累越来越难以满足资本消耗。

海通证券宏观研究团队研报指出,核心资本充足率方面,南京银行、宁波银行、浦发银行、平安银行(000001.SZ)和兴业银行相对较低,仅为监管标准的1.16倍以内;光大银行、宁波银行、南京银行、北京银行和交通银行的核心资本充足率下滑,其中三家城商行从2014年末至2016一季度末下滑了0.41.6个百分点。二级资本方面,五大行、招商银行(600036.SH/03968.HK)和南京银行资本充足率较高,但兴业和中信银行(601998.SH/00998.HK)充足率仅为监管红线的1.08倍。

据海通证券测算,截至2018年,北京银行、南京银行、宁波银行三家城商行,以及中信银行、兴业银行、平安银行等仅靠收益留存或无法达到资本充足率7.5%的监管红线,缺口在600亿至1000亿元。如果目前宁波银行100亿元转债、浦发银行148亿元定增、光大银行300亿元转债的发行计划均完成,且可转债在2018年前转股,那么核心资本缺口或在50亿元至450亿元。

12家股份制银行中,招商银行的资本充足率相对较高。多位业内人士指出,这既与招商银行多年来专注零售业务有关,因为对公业务消耗资本的速度快于零售业务;也与招商银行能够用高级法计算资本充足率有关。

穆迪银行分析师万颖对财新记者指出,招商银行2016年第一季度末的总资产较2015年底有所降低,这对其资本充足率有正面影响。

此外,在2014年的试点中,招商银行成为股份制商业银行中惟一获银监会批准使用高级计量方法计算资本充足率的银行。这意味着,招商银行在计算资本充足率时可以用内部模型计量风险参数和监管资本,可能使计算结果较高。

招商银行2016年半年报显示,使用高级计量方法计算的资本充足率为13.90%,一级资本充足率为12.09%,比权重法下的资本充足率分别高1.44个百分点和1.65个百分点。

多渠道补充

银行能够补充资本金的渠道主要有三种,一是通过定增、配股等权益类方式补充核心一级资本;二是发优先股补充一级资本;三是发二级资本债。

接近监管人士对财新记者指出,目前能够通过发行优先股补充资本的还是16A股上市银行,而大量更需要资本补充的是未上市的中小银行。

据财新记者获悉的权威数据,“十三五”期间,全国非上市城商行及农商行的其他一级资本缺口在5000亿元。

同时,发行优先股较为麻烦,既需要报银监会审批,还需要经股东大会审议并修改公司章程。优先股的股息也较高。此前财新记者了解到,大行的优先股股息在7%以上。与优先股相比,永续债具备发行对象广、流程短、投资者范围更多等优点,但其约束也很明显:目前国内并没有法律支持发行永续债。

《公司法》定义的公司债券,是指“公司依照法定程序发行、约定在一定期限还本付息的有价证券”。据财新记者了解,目前国内债券市场发行的企业“永续债”,实质是可续期债券,发行规模已超过3000亿元。

据财新记者了解,继优先股后,除鼓励银行上市融资外,银监会也研究了银行是否可以发行永续债补充资本,目前认为放行的可能性不大。

“巴塞尔协议III对其他一级资本不设到期日,如果永续债是可续期债,与巴塞尔协议的要求存在矛盾。”前述接近监管人士对财新记者指出,除了立法修改,还需要把永续债附上强制减记条款,以区分于优先股。

另外,几家国有大行从2014年起开始在海外发债。20159月,工商银行(601398.SH/01398.HK)发行首只境外二级资本债券,规模20亿美元,利率4.875%,将于2025年到期。有大行高层对财新记者表示,年初国际评级机构穆迪等下调中国主权评级,提高了商业银行海外发行金融债的成本。

但一位城商行人士表示,这种方式对中小行是不可复制的,而且在海外发债成本也不算低。

除此,也有银行尝试发行可转债,迂回补充资本金。但该工具不能马上补充核心资本,能否转股要视股市状况和投资人意愿而定。

今年上半年,光大银行和宁波银行发布可转债发行预案,填补了近两年银行可转债的空白。国信证券分析师魏玉敏对财新记者表示,光大银行和宁波银行发行后会对市场有示范效应。

在前述兴业银行高管看来,几种工具中,定向增发有较为明显的优势:一是银行融资体量大,公开增发对市场影响较大,证监会并不支持。二是配股要求配股价格不低于每股净资产,现在银行在“破净”边缘徘徊,发行风险大,股东认购不易,低于70%认购就会发行失败。三是如果发行可转债,在转股前不能计入资本,不能及时补充该行急需的资本。

“只有定向增发可以快速、直接地补充核心一级资本,且对市场影响小。这是最合适的资本补充方式。”兴业银行高管说。至于摊薄每股收益0.2元,他认为,银行近20%的每年分红可以弥补股东的损失。

虽然通过定增和发行优先股补充资本是主流,但实际操作不易。上述城商行人士坦言,定增方案从股东层面也会有很多意见和阻力,股东资格还需获银监会审批,“都挺难的”。

有的银行补充资本之心迫切,同时采用多种工具。716日,郑州银行(06196.HK)公告称,将同时启动三个融资途径,这距离其赴港上市尚不足七个月。首先,郑州银行拟首次公开发行A股并上市,发行数量不超过6亿股,募集资金规模视最终发行价而定;第二,董事会将该行二级资本债券发行规模由30亿元上调至50亿元;第三,公布了该行“发行新股的一般性授权”内容,其中表示,郑州银行或可新发行最多约7.61亿股内资股及约3.04亿股H股,已经授权董事会决定包括发行价格在内的具体方案。

郑州银行2015年年报显示,该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和一级资本充足率都是10.09%,资本充足率是12.2%,均低于2015年底商业银行的加权平均水平。

调整业务结构能够缓释银行资本日渐紧张的局面,比如提高中间业务收入在业务结构中的占比。不过,一位股份制银行上海分行风险管理部人士表示,“哪有那么容易?中间业务收入规模太小了,就算翻倍增长也没多少。”

一位大型投资集团人士对财新记者指出,将周期拉长看,国际上所有银行的资本消耗都不可逆转。“每一轮的再融资,都是一拨股东接盘另一拨股东的过程,从而实现银行保持稳定的成长。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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